


2026年8月5日,深圳平湖。
一纸贴在厂门口的结业公告,为这家走过三十多年的老牌电子厂按下了暂停键。
公告写得很简短:即日起停止全部生产经营,启动员工安置工作、客户及供应商后续由指定人员对接。
对于这座曾经容纳上千人同时开工的工厂来说,三十多年的轰鸣声,最后只剩下一张A4纸。
伟利恒电子成立于1994年12月12日,是一家港资独资企业,注册资本1400万港元,落脚在深圳龙岗平湖街道。三十二年前,珠江三角洲正迎来港资制造业北迁的高峰,伟利恒踩中了那个时代的节拍。
它的业务模式很清晰:收音机、录音机、随身听、CD机、烟感报警器、无线对讲机等,产品全部100%外销,市场覆盖欧美、中东、拉美和日本。客户给图纸和规格,伟利恒负责开模、注塑、贴片、组装、出货,赚的是典型OEM代工的加工差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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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1990年到2000年,这些都是海外市场的刚需品类。订单充裕的年代,这个模式足以养活上千人。公司自建了1.5万平方米厂房,把注塑到组装的全链条握在自己手里,用规模化摊薄成本,靠出货量换取利润。对于一家没有技术壁垒的企业来说,规模本身就是壁垒,伟利恒曾经做到了。
但模式的脆弱性从一开始就写在了基因里。纯OEM代工意味着,伟利恒不掌握产品定义权、核心技术和海外渠道,始终停留在“微笑曲线”最底端的组装环节。客户选择它,不是因为非它不可,更多是看重价格、交付和产能。一旦这个前提不再成立,客户的离去会比想象中快得多。
这种脆弱性并非只停留在纸面。2024年,伟利恒的员工人数已经缩减至59人,不到巅峰时期的二十分之一。直到2026年8月5日,结业公告为这场持续多年的收缩画上了终点——公司持续经营性亏损,已不具备继续存续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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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二年,从千人工厂到59人留守,从自建厂房到资产清算。这条下坡路,伟利恒不是没有走过,而是走了很多年,只是没有人愿意相信终点真的会来。
伟利恒的困境,首先来自产品迭代。
它赖以起家的收音机、录音机、随身听、CD机,在智能手机时代被一部手机全部替代。蓝牙音箱和TWS耳机全面接手了个人音频市场,而烟感报警器和无线对讲机也早已进入技术迭代周期。伟利恒的产品线,本质上属于“功能机时代的音频硬件”,在智能终端整合一切的时代里,这些品类被整体边缘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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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代工行业本身并没有消失。2025年,中国电子音响行业主要产品总产值约3976亿元人民币,同比增长4%,增长主要来自开放式/头戴式耳机、车载多媒体、专业音响等新兴品类。
订单并没有消失,而是换了方向。伟利恒原本围绕传统影音产品搭建的产线,很难快速承接新一代消费电子订单。换言之,它并非被行业淘汰,而是被自己的产品结构困住了。
与此同时,全球供应链也在发生变化。欧美通胀抑制了消费需求,下游品牌商砍单成为常态;“中国+1”策略持续推进,加速了中低端制造向东南亚转移。就在伟利恒结业前不到三个月,LG电子宣布计划于2026年10月关闭惠州音响生产基地,并将产能迁往越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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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边是订单方向改变,一边是产能加速外移,对于100%依赖海外订单、没有内销渠道和自主品牌的伟利恒来说,几乎没有缓冲空间。
真正致命的,是资金链的长期失血。伟利恒常年开工不足,但1.5万平方米厂房、设备折旧、人员工资等固定成本无法同步下降;而OEM模式又要求提前采购原材料、等待客户回款。
当客户压价或拉长账期时,“大订单”不仅不赚钱,反而会加速资金消耗——不接单没钱赚,接了单还是没钱赚。叠加2026年上半年人民币升值带来的汇兑损失,本就微薄的加工差价从勉强覆盖成本变为直接亏损。
到结业公告发布时,资金链早已油尽灯枯。
珠三角曾经昼夜轰鸣的厂房,如今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。
2025年8月,东莞迅达电器解散,存续37年,巅峰员工超过2000人;2026年7月,深圳嘉丰电子停产,约500人失业;同期,惠州华讯电子清算,存续27年;深圳七彩国虹破产,存续13年,拥有70余项专利、8000平方米厂房、日产能5万个;东莞库珀电子同样难逃清算命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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梳理这些企业的轨迹,不难发现它们共享着相似的命运:外向型制造、长期依赖OEM订单、产品集中在低门槛3C配件和传统影音领域,拥有不错的生产和交付能力,却缺少足以支撑溢价的自主品牌和核心技术。与其说是一家家企业的倒下,不如说是一个产业模式的集体谢幕。
七彩国虹就是一个典型案例。它拥有70余项专利、多项行业认证,日产能达到5万个,这些成绩足以说明它具备极强的交付能力。但交付能力强,不等于拥有定价权。专利和认证能证明“能做好”,却未必能让客户产生“非你不可”的依赖。在客户砍单面前,这些积累起来的壁垒薄如纸片。
伟利恒同样如此。
千名员工、1.5万平方米厂房,在订单充足时是规模优势,订单减少后却变成沉重的固定成本。对于重资产、低毛利的代工厂来说,规模越大,转身越难。“船大难掉头”不是一句比喻,而是真实的现金流危机。
伟利恒真正的问题,并不只是产品过时,而是传统OEM模式的天花板:纯组装代工厂站在“微笑曲线”的最低点,既没有上游的技术壁垒,也缺少下游品牌和渠道,一旦客户砍单或者转移产能,企业就很难掌握主动权。
行业里惯常给出的药方,是从OEM向ODM甚至OBM升级——掌握产品定义能力,建立自己的渠道和品牌。但伟利恒的教训在于:观望太久,等想转身的时候,已经没有转身的力气了。
三十二年的组装线就此封存。那些曾经装满集装箱、运往欧美港口的收音机和CD机,成了中国制造一个时代的注脚。
伟利恒的倒下,恰逢中国制造“换挡”升级的关键节点。
低垂的果实已经摘完,靠规模、靠廉价劳动力、靠单一海外订单就能活下去的日子,已经越来越远。
